拉斐尔·洛萨诺-海默:当代艺术的互动、诗意和政治性

杜尚开始,当代艺术宣布与绘画的决裂。至此,除了杜尚,还从来没有别的艺术家想过抛弃绘画这个载体来进行创作。于是,当代艺术的表达形式可以是不同的材料、声音、图像、气味的组成。

当代艺术阐明了一个简单的道理:艺术没有权威和经典,没有美与丑的绝对对立,艺术和非艺术之间也没有明确的界限。艺术的迷人之处,就在于它具有巨大的开放性和包容性,而这也就定义了美国艺术。

何为美国艺术?在苏也的新书《走,到美术馆去!》中,作者给出了一个定义:“美国艺术就像一个带着坏笑的新生儿,叛逆但充满活力。不少人在欣赏美国艺术时都会感到头疼,一大原因便是它的多样性——材料多样、形式多样、主题多样。” 这和当代艺术中多样的意识形态和媒体特征相呼应。一个艺术家往往难以完全表达自己的意图,所以必须有观众的参与。可以说,缺少互动的艺术,永远处于“未完成”的状态,不可能发挥作品全部的潜能。

50年后的今天,“元宇宙”概念随着扎克伯格将Facebook改名为Meta一时激起了千层浪花。数字人生也随着AR/VR/AI科技的逐步成熟,变得不再遥不可及。甚至,“数字永生”这一话题也不再是天方夜谭。当现实世界里的所有事物都可以被投射在一个虚拟的世界之中时,人的欲望就能被真的满足吗?不可否认,困在疫情中的人们对社交的需要变得更加急切、更加深入。不止科技巨头们,当代艺术家们也一直在思考着人与人之间的互动关系,并试图通过艺术的这一概念去表达。

虽然,我们很难去区分到底是科技引领了艺术,还是艺术启发了科技?但是,在当代艺术里,新媒体艺术随着数字化和科技的发展,的的确确已经成为了当代艺术里一个表现抢眼、且十分重要的组成部分。

同时,商业的驱动和网红文化的流行又进一步催化了艺术在视听盛宴上的表现力,诞生出更多所谓的“艺术打卡地”。比如,teamlab的新媒体装置艺术家展览,看起来就更像是一场大型的、互动式的灯光秀,它包括循环播放的影像装置,把虚拟现实带到观看现实里,仿似比较流行的 AR 玩法;再例如,用投影技术给“森林”或者建筑漆上一层梦幻的糖衣,当然你还可以触碰那个虚幻的现实。

从东京到上海,前来teamlab展览里拍照留影的参拜者从来就是络绎不绝。然而,真的观看完以后,展览本身带给我的艺术感受,丝毫不比迪士尼的烟火秀有更多的内心惊喜。可能,大部分买票进场看 teamLab 作品的观众,也许并非有多么的热爱艺术,又或许,很多人的前来报道只是为了几张美轮美奂的打卡照片,为了获得一次朋友圈中的集体点赞。当我开始思考新媒体艺术这个包罗万象的艺术门类,它的沉浸式体验到底是什么的时候,我接触到了墨西哥艺术家拉斐尔·洛萨诺-海默(Rafael Lozano-Hemmer)的艺术。

洛萨诺-海默是一位来自墨西哥的新媒体艺术家,他擅长利用机器人、灯光、计算机监控、多媒体墙和远程信息网络技术,为公众创造一个交流的平台。他所有的艺术品都是具有实验性的。而且,他将自己的工作室称作实验室,因为,在他的艺术团队里都是来自各个领域的科学家和工程师。同时,自然元素在他的艺术中也随处可见,包括了像是空气与水、音乐与声音、文字与光等内容。

通过大胆的技术实验性,洛萨诺-海默的作品经常结合了最新数码技术和公共空间的建筑,创作出的大型艺术装置常给人们带来沉浸式的艺术体验。围绕着自然和科技的关系,他的作品主题探讨了一系列政治动荡中个人和团体所面临的选择。

在1999年,在迎接千禧之年的到来之际,洛萨诺-海默在墨西哥Zocalo广场上完成了一次公共项目《矢量高程》(Vectorial Elevation):通过互联网技术,他让世界上任何地方的人都可以在墨西哥城的夜空上设计出巨大的灯光雕塑。通过Zocalo广场的3D模拟,在网上挑出探照灯、进行移动、编辑后署名,参与者可以填写好地点并发送至墨西哥城。

于是,每隔10秒,这些广场上的探照灯就会随机呈现出网上设计者创作的灯光效果。最终,这个项目收到了来自89个国家的80万人的参与,闪烁的广场明灯仿佛是来自全世界给到墨西哥的“情书”。

可以说,在互联网文化逐步成熟的90年代,洛萨诺-海默的这个互动性项目是非常具有开创性的。它没有预演,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随着参与到其中的观众越来越多,灯光不断照射在广场上空,光束交融在黑暗的夜空中,编织出各种各样的舞蹈。

整个城市的夜空都被闪烁的灯光照亮,作品已远远超越了纯粹的灯饰景观意义,它的特别之处在于:艺术只有在参与者投入创作的情况下才能进行,强调了人本的投入与创作,而不只是技术的炫耀。最终,在网上艺术家也公开了不同创作者在墨西哥上空呈现的灯光效果。

洛萨诺-海默在2016年完成的《卷一:月光下》项目(Volute1:Au clair de la lune)是我个人觉得最有意思的创作。艺术家非常着迷于流动体力学,他认为,当我们在说话时,我们其实是在空气中制造了气流。如何将这股看不见的气流具象化成人人可以感知到的艺术作品,成为了洛萨诺-海默的目标。

早在1860 年,法国发明家爱德华-莱昂·斯科特·德·马丁维尔(Édouard-Léon Scott de Martinville)在他发明的留声机上录下了“下月光下(Au clair de la lune)”这句话,成为了先已知的第一个人类语音的录音。在洛萨诺-海默的项目中,他的工作室与佐治亚理工学院、奥本大学和纽约大学的流体动力学的科学家们展开合作,开发出了一种新的方法去视觉化这句短语:当人说话时,嘴里呼出的呼吸会由定制的激光断层扫描仪扫描,然后再使用摄影测量转换为 3D 形状,最后,用高清不锈钢打印出这团呼吸。

该作品还包括一个方形显示器上的断层扫描切片的视频,显示了运动中的云。最终,在洛萨诺-海默的系列中,从人们口中说出的单词、短语和歌曲都被视觉化打印出来,渲染成湍流的云层,包含层层复杂的褶皱和漩涡。这件作品的灵感来自英国数学家、发明家查尔斯·巴贝奇(Charles Babbage)1837年的一个观点:大气是一个巨大的图书馆,其中包含过去说过的所有词。

回顾洛萨诺-海默的创作,其中2019年的《边界调节器》(Border Tuner,2019)是一个大型的参与式艺术装置,试图用一种诗意的手段将美国德克萨斯州的 El Paso和墨西哥奇瓦瓦州的 Ciudad Juárez连接起来。

强大的探照灯划破黑夜,构成了一座“光之桥”,为美墨边境的交流打开了现场声音的通道。《边界调节器》创造出了一个流动的光罩:六个互动站成为新的边界调节器,三个位于 El Paso,三个位于Ciudad Juárez,参与者可以修改它的照射方向。

而在每个交互式的边界调节器上,都包括了交流电台,有一个麦克风和一个扬声器,以及一个大轮子或拨号盘。当参与者转动表盘时,三个附近的探照灯会产生一个跟随表盘移动的“光臂”,自动扫描地平线。

当两个这样的“光臂”在天空相遇并相交时,两个远程站点的人之间,会自动打开一个双向的声音通道。当他们彼此交谈和聆听时,这座“光桥”的亮度会同步调制,产生一种类似于摩尔斯电码闪烁的微光。并且,每个交互式的电台都可以链接到任何其他的电台,例如,墨西哥的参与者可以根据需要连接到三个美国电台或墨西哥的另外两个电台。

《边界调节器》的意义是明确的,不仅旨在在边界两侧的社区之间建立新的联系,而且延续了洛萨诺-海默的艺术主题,即视觉化社会生活里已存在的微妙关系,他借用技术手段去放大现有的国际关系、多变对话和社会文化。

这种意图与当时的现实社会生活是密切关联的,2019年的美国总统特朗普正在兴建美墨边境墙,人为制造国与国之间的壁垒。当人们看到光影和语音彼此形成的对话,夹杂着英语和西班语在黑夜的空中交融,每个参与者的脸上都展露出笑容,这种画面令人动容。

在这里,光影的交叠既是一种视觉奇景,也让我们看到美墨的共存和相互依存的关系,以及每个普通个体的交流愿景。该项目通过艺术家最擅长的灯光特技,为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提供了一项特殊意义的沟通平台,可以与陌生人或亲友彼此沟通,让人感动,也让人惋惜。

通过技术的参与,洛萨诺-海默为当代艺术的互动、诗意和政治性提供了全新的尝试。在今天这个时代,科技巨头们鼓吹的虚拟世界正在通过算法掌控着每一个人的话语权。大众的欲望是否能在虚拟世界里得到满足?是否唯一真实的存在只剩下现有体验和意识?当代艺术家们创作出一个个平台,让我们参与到整个作品的创作中去,去思考体验与现实,从而得到一个看得见的窗口,去表达出自我个体的声音。

元宇宙通过沉浸式的社交网络,试图让我们每个人营造出一个虚假的自我幻想,把自身投射到一个不存在的空间与维度中去,建立起一旦断电就不存在的虚拟关系。一方面,每个人都在网络世界里小心翼翼地经营,描画着另一个自己,有选择性地展现给所有人。而另一方面,这种虚拟的关系也影响了我们的自我判断,失去个体的声音之后,我们再难相信自己肉眼所见的现实,面对自己反而像是面对陌生人,而洛萨诺-海默这样的新媒体艺术家则像是一次次提醒我们,去相信真实世界中的关系与声音,而不要简单相信他人对“那个人”的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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